【Adrian Chu】數學研究之路(三)- 我的快樂之道

我肯定未算識盡愁滋味,但今天仍只想說說天涼好個秋。

我在芝加哥大學讀數學博士已第五年,即將畢業。遙想第一年的時候,曾讀到白先勇的小說《芝加哥之死》。主角吳漢魂剛拿到芝加哥大學文學博士學位第二天便跑到密歇根湖畔尋死,當時讀得我不寒而慄。

萬幸,雖然嚐了不少苦頭,我過去五年仍算過得頗快樂,所以今次談談我的快樂之道。要工作順利,身心健康尤關重要,而且身體的健康會受心理健康影響,故這次題目屬《數學研究之路》系列。

大數學家 Dennis Sullivan 獲得 Abel Prize(有數學諾貝爾獎之稱)後接受訪問,留下一句話我十分認同:

(來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zh0mG-GJ_M

留意他不是說 Be interesting,而是 Be interested。意思是,要令自己對身邊的事物感興趣。如此,便容易從平凡的日常中發掘樂趣,一點一滴地累積快樂。其實人的天性本就如此:孩子們都對世界有無限好奇心,整天問東問西,雀躍不已。無奈地,這可貴的品質通常會被成長磨蝕,以致人越大越難快樂。這個褪變過程當然含有無法逆轉的生理因素:我們的神經網絡已不如孩童的似一張白紙乾淨。更甚者,大腦內主宰快樂感覺的神經傳導物質,血清素,也會隨衰老而減少。心情差,自然事事提不起勁。

然而,撇除以上生理因素,我深信尚有頗大餘地,能讓我們憑個人之力來保持好奇心,Be interested。本文的主題,是探討其中一條門路。

知識、見聞,可令我們對事物產生興趣。

以音樂為例,我有興趣聽廣東歌、國語歌、英文歌,因為我懂粵語、國語、英語。而我不聽法文歌,因為我不懂法文。這現象簡單不過。

我們亦不妨比較流行音樂和古典音樂。前者之所以流行,很大程度因為旋律夠簡單,易入腦,繞梁三日。配上琅琅上口的歌詞說故事或講道理,讓一般大眾也能欣賞,或被歌詞的內容打動。反觀古典音樂,即便是較早期如巴洛克時期的音樂,已明顯比流行曲複雜。

我們以巴哈 (Bach) 那部一度被世人遺忘,但現今在古典音樂界無人不知的《哥德堡變奏曲》(Goldberg Variations) 為例。巴哈是史上最重要的音樂家之一,而這部發表於 1741 年的變奏曲則被認為是巴哈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但一般大眾卻大概只聽過它開頭的一小段:

https://youtube.com/watch?v=AXSahbTyvB8%3Fversion%3D3%26rel%3D1%26showsearch%3D0%26showinfo%3D1%26iv_load_policy%3D1%26fs%3D1%26hl%3Den%26autohide%3D2%26start%3D26%26wmode%3Dtransparent

要此作品流行的第一個障礙,是它規模宏大:以上郎朗版本的完整演奏需時一個半小時,一般人難有這耐性。第二,曲風多變:這部變奏曲在開始的主題音樂之後,共有 30 段變奏音樂。僅依稀含有主題音樂影子的這 30 段變奏,每段風格各異,蘊含的感情迂迴不同。聽眾想讓情緒投入其中,恐怕需一定的音樂觸覺,故曲高和寡。此外,作曲技巧亦精妙絕倫:巴哈將 30 段變奏精心地組合一起,使其佈局擁有作為一部龐大作品的整體感。例如,第 3、第 6、第 9、……、第 30 段變奏全是卡農 (Canon):即是將兩段或以上互相呼應的旋律,於不同時間點切入,卻天衣無縫地重疊在一起。五花八門的高超作曲技巧,讓懂得樂理的音樂愛好者可將《哥德堡變奏曲》當成一件無比精巧的雕塑品仔細鑑賞。毫無疑問,這例子印證音樂知識可以讓人增加對音樂的興趣。

容我再 quote 一個非常 quotable 的人:1965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 Richard Feynman。 他這段說話亦與以上觀點契合:

簡言之,Feynman 的科學知識讓他可從多角度賞花。

這亦觸及教育的意義。「學數學來做乜?識加減乘除應付到日常生活就得啦。」這是歷代莘莘學子一個歷久常新的投訴。其實不只是數學,針對許多其他學科也能如此質問。而我的體悟則是,憑藉在中學和大學所學知識的殘餘記憶,我有能力對更廣泛的事物產生興趣,並樂於探索,從而豐富往後的人生。

我們亦可從心理學角度看「知識、見聞,可令我們對事物產生興趣」這觀點。2002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Daniel Kahneman 有關行為經濟學的名著《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 解釋過一個有趣的名詞:Cognitive ease。中文翻譯為「認知上的輕鬆感」,亦即「 『很輕鬆地, 便能認知到某某事物』 的感覺」。聽落好複雜,讓我以一個例子解釋。

相信大家也試過,第一次聽一首歌時沒什麼感覺,但反覆聽幾次後發覺,嘩,不得了,太好聽啦!為什麼會這樣呢?首先當然是首歌本身好聽。然而,其實亦因為一個心理現象:當你聽過一首歌好幾次後,大腦已對這歌有印象,大概記得些旋律和歌詞。所以,當你再聽一次,大腦便能更輕鬆地處理、消化這首歌:這狀態便是 Cognitive ease。

從心理學角度,Cognitive ease 會導致一個有趣的結果:大腦會傾向認為該事物是好的。 換言之,當你第五次聽一首歌,大腦會覺得輕鬆,因而更容易喜愛這歌

學習聽古典音樂也是同樣道理吧:聽了 50 首巴哈的作品後,熟知該時期的音樂風格,再聽《哥德堡變奏曲》就應更輕鬆,從而更易欣賞它了。

本文一直推崇「透過學習來對某事物產生興趣」。不難發現,這其實稍為違反人的習性:我們通常是先對某事物感興趣,然後才去了解、學習。而我正想指出,要追尋快樂,保持好奇心,首先要衝破這種懶惰的慣性,暫時無視自己對新事物的無感甚或反感。刻意接觸新事物,開拓眼界,以栽培未來旺盛的好奇心。追求長遠快樂,有時要放棄短暫快感。

可能有人認為:如此強迫自己,太不自由了。然而,我卻從另一角度看:這樣做才正正是我們行使自由選擇權的舉動!這是因為,「喜歡做所以做」、「不喜歡做所以不做」,代表由情感影響行動。而人人皆知,情感不由我們隨心操控。由此可見,慣常的「先對某事物感興趣,然後才去了解、學習」,某程度上是身不由己的。這好比在自然界中,當狩獵者撞見獵物,一方會追,一方會逃,全由本能驅使,不假思索。反觀,我們生而為人,卻有能力掙脫天性、情緒所制定的枷鎖,憑理性思考下決定,偶爾作出所謂「違反人性」的選擇。這才體現人擁有思想自由! (雖然,嚴格而言我其實不太相信人有自由意志,不過這是題外話。)

不過,凡事也不應走極端。最後,在這節分享一個將「透過學習來對某事物產生興趣」這原則推向極致,而引致的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1989 年,加拿大國立美術館以天價 180 萬美元購入一幅當代藝術畫作,引起軒然大波,因為那幅畫長這樣:

(來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File:Voice_of_Fire.jpg )

這是美國藝術家 Barnett Newman 在 1967 年的作品,名為 Voice of Fire。藍色紅色藍色三條線,That’s it,值 180 萬美元。一般人(包括我)肯定一頭霧水,大罵係咪痴咗?但這就是當代藝術,我識條鐵。

這個現象背後會否是,一批收藏家合謀抬高個價,炒賣圖利?這層我也不懂,故不評論。然而,這幅畫的藝術價值卻不容否定,因為世上的確存在不少當代藝術家肯定其藝術性。這種畫風是色域繪畫 (Color field),屬於抽象表現主義。上維基百科,可閱覽這個風格詳盡的歷史、意義等等。不是講笑,一個鑽研當代藝術的人是可以一本正經洋洋灑灑地分析這藍色紅色藍色三條線背後的深層意義、作者思想、藝術價值諸如此類,以及為何這色域繪畫風格具資格佔當代藝術重要一席。

於是,我把全篇「色域繪畫」的維基百科刨完。從認知上,我能理解其意思(至少我自認),為什麼這風格被賦予藝術價值(那些煞有介事的具體論述我就不複述了,慳番所有人的時間)。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我卻無法認同、體會這藝術價值:我始終認為這藍色紅色藍色三條線值 180 萬美元是荒唐的。

藝術是主觀的,有人欣賞有人討厭,各花入各眼,本來正常不過。但一個尷尬的問題來了:不懂欣賞,會否也由於我們無知? 畢竟「知識、見聞,可令我們對事物產生興趣」, 假設我從今天起強迫自己每天接觸一幅當代藝術畫,並誠心誠意地研讀文獻,飽覽一切相關資訊。浸淫在如此高濃度的當代藝術環境中,誰敢保證一年之後,我不會被感化為虔誠的信徒,並對那藍色紅色藍色三條線由衷地讚歎? 

而這過程算不算自願性洗腦,有如為自己的大腦編程式碼,進行不尋常的改造?

我也不肯定。但關於當代藝術,可以肯定的是,現階段本人無意充當實驗體。

順帶一提,那在 1989 年值 180 萬美元的三條線,其估值於 2014 年已飆升至 4000 萬美元……

人生到底有否意義,我不敢說。但如果有,可能就在於追尋快樂吧。而以上就是我對快樂之道的淺見。

白先勇小說《芝加哥之死》那位尋死的文學博士,吳漢魂,人在異鄉六年,始終無法融入當地文化。他一直只把自己封閉在那無底的學術世界中,走不出狹窄的生活圈:

保持廣泛的興趣,甚至能讓人在人生低潮期,維持生命熱情的火花,隨時救人一命。

往後人生路上的風景,還要沿途發現。願我們一直有心活到老學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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